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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March

    纽约纵深

    Cover: New York Vertical, by Horst Hamann (TeNeues Publishing Group, 2007 Ed.)

     

     

            “在这座城市里,指南针的四个方向,即东南西北的重要性是第二位的,仅限在商业区和住宅区的方格子里才派得上用场;起决定作用的是第五个方向:向上,居上,不断超越。”[1]

            德国记者兼作家Volker Skierka在为New York Vertical这本摄影集撰写的序言里,这样描述纽约真正的坐标。

            回想起乘坐“伊丽莎白二世”,历时五天穿越大西洋,透过清冷的晨雾,当纽约的天际线渐渐明朗,带着她的高度和密度喷薄而来,耳畔恍若奏起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就在那一刻,Skierka与一两百年来,从艾里斯岛登陆,梦想着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开辟一方新世界的移民感同身受。纽约成为他眼中当之无愧的“the city of cities”,而香港、上海、东京、新加坡、芝加哥、圣保罗、莫斯科或法兰克福,他毫不客气地写道,统统降格成仿冒的次品。

            序言写得生机勃发,不避俗套地大谈美国梦的灿烂。可惜再辉煌的梦境,也逃不出梦与醒的周期。就在华尔街一地狼藉的时候,这本1996年初版、十年后再版的摄影集,借一个偶然的契机,流浪到我手上。

            萧条时代的人会更审慎地意识到,以“upwards”(向上)来诠释“vertical”(纵向),太过一厢情愿。“纵向”同时意味着两种方向,可能好风凭借力,扶摇上青云,也可能云深不知处,渊深深无底。书中收录的66幅黑白摄影,从出人意料的极端角度取景,以2.25对6.75的比例,丈量的既是纽约的高度,也是纽约的深度;既是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的肃穆与井然,也是钢筋水泥遮天蔽日的鲁莽与贪婪;是纵身跃入一座传奇之城的悸动,也是插翅难逃一座幻灭之都的躁郁。这本书让我看到一个与数年前两度旅行的目的地不尽相同的纽约,而这个时代让全世界的人们,目瞪口呆地,接受一个先前不大乐意想象的纽约。

            所有照片的曝光时间,加起来不足2分钟,但从最初试验纵向全景构图,到这本书的出版,摄影师Horst Hamann用了整整十年。

            最后四年,他在纽约辗转寻找机会,以任何可能的途径兑换大楼保安的信任,在无人察觉的一角,迅速揿下快门。

            在极短暂的刹那,徒手截取光影,将静止的影像化为无边的容器,注入冷观的张力,若单单如此,这本摄影集可能令人窒息;恰是与每一幅照片毗邻的语录,像一把清脆的声音倏然掠过,微妙地点破画面的静谧。“整个纽约是一座超级公寓旅馆,所有纽约客身居其间,只是没人在家。”[2]美国小说家威斯考特如是说;西蒙波伏瓦则敏锐地嗅到:“纽约的空气里有些什么,让睡眠变得一无是处。”[3] 对加缪而言,睡眠蒸发后留下一场清醒的梦魇,他说,有时候,越过天际线,一艘拖船的哀鸣将你从失眠中惊醒,于是你想起来了,这个钢铁水泥的沙漠竟是一座岛屿[4]。前纽约市长William O’Dwyer想必理解,“我告诉你,”他坦言,“我做市长的时候,有那么几次,真的想跳下去。”[5]

            最让我触动的是菲茨杰拉德的一句话:

            “我把这个地方装在心里,带着它,走遍世界,但有时候,我试着将它抖落在我的梦里。”[6]

            紧挨着的一幅照片,是大雪覆盖的百老汇大道与Broome 街的交叉口,白茫茫的街道,空无一人,梦境般安详。一个世纪以前傲然睥睨整个Soho区的一幢大厦,被淡淡的雪粉笼罩着,单薄而缄默的,不复当年那般棱角鲜明。

     
     
     
    * 文刊2009年3月17日《联合早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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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原文:In this city the four classic points of the compass are secondary in importance, meaningful only for the square grid in the business and residential areas. The decisive direction is the fifth compass point: it points upwards, above and beyond.

    [2] 原文:New York is a great apartment hotel in which everyone lives and no one is at home. -- Glenway Wescott

    [3] 原文:There is something in the New York air that makes sleep useless. -- Simone de Beauvoir

    [4] 原文:Sometimes, from beyond the skyscrapers, the cry of a tugboat finds you in your insomnia, and you remember that this dessert of iron and cement is an island. -- Albert Camus

    [5] 原文:I tell you, there were times when as Mayor, I truly wanted to jump.

    [6] 原文:I carry the place around the world in my heart but sometimes I try to shake it off in my dreams. -- F.Scott Fitzgerald

     

     

     

     
    27 February

    胡淑雯:被永生围困,她求死不能

     
    瘋狂的節日
     
    / 胡淑雯
       

         再神的神,也有需要幫忙的時候。
         日神阿波羅接受了一個女巫的幫助,問她渴望什麼禮物,她說,「我要活得跟我手中的沙粒一樣久」。
         阿波羅賜予永生,卻沒有給她青春。只有神仙會犯這樣的錯。那些被時間赦免的特權階級,無從體會老化的殘酷、肉身累贅的重負。
         數百年後,幾個少年路經一座牢籠,籠裡掛著那個老得像沙的女人,他們問她:妳想要什麼?
         「我想要死。」她說。身為一個被永生圍困的活死人,她求死不能。
     
         ●
     
         接到電話的時候,我正在計程車上。
         「Cj死了」,電話那頭的燁子說,「妳知道Cj死了嗎?」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或前天,」燁子說,「剛剛發現的屍體。」
         「在哪裡?」
         「一條河裡。」
         「是自殺嗎?」
         沒有遺書,沒有證據。
         然而我幾乎可以確定是Cj自己,是Cj取走了自己的命。他已經試過不只一次,或許這一次也只是排練。是的,自殺是需要練習的。練習三年五年,一次失誤就成功了。
         掛掉電話,改撥給Syd,他的聲音濕透了,於是我說,「Cj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Syd說,「我正在岸邊招魂。」
     
         ●
     
         之後一個月,「猜想Cj」成為朋友間最熱衷的遊戲。
         你猜Cj看得見我們嗎?他正在笑我們嗎?Cj你別鬧了,讓我把片子剪完(一個導演朋友在機器故障時,跟陽台吹來的風打商量)。你猜,他那天是玩真的還是,試水深試到忘我,沒有力氣回來?他會選用哪張照片做遺照呢?死於三十七歲,遺照也非三十七或三十六歲不可嗎?可不可以用十九歲那一張?他在那張照片裡,頹美得像個亡命之徒。
         「不要,那張太晦暗了,」小雅說,「我們要紀念的,不是他的憂鬱。」
         當我們使用「憂鬱症」這個詞彙的時候,並不確知「憂鬱」是什麼,「症」是什麼。但這個詞實在太方便了,於是我們像接受巷口的便利商店一樣,接受了它。
     
         ●
     
         我們為Cj寫訃聞、寫生平、製作編年表、編輯紀念冊。政治看法相異的兩組、三組、四組人馬,爭執著他生前堅持(但其實不曾主張)的立場。A拒絕讓B參加葬禮,因為──A宣稱──Cj已經跟B絕交了。C建議邀請D而E說Cj從來就不認同D,該邀請的是G。直到大家吵架了、吵哭了,才承認彼此爭執的是自己的,自己的觀點、自己的好惡。我們恐懼的是自己的挫敗、自己的抑鬱,以各自的創痛想像Cj的創痛,在他身上搶奪並且瓜分意義。一如Cj生前,人們以愛為名,割據他的時間,以理想與正義為名,占領他的身體。
         於今Cj不玩了,時間終止了。亡者要去休息了,世界繼續吵鬧著。
     
         ●
     
         我深深敬愛的黑人女作家,Toni Morrison,在她第一本小說的第一頁,給了這樣的獻辭:
         To the two
         who gave me life
         and the one
         who made me free
         獻給那兩個,給我生命的人,以及那一個,令我自由的人。
     
         ●
     
         Morrison何其幸運,在「此生」就得到了自由。但Cj跟多數的人一樣,得不到這種幸運,卻又跟多數的人不一樣,無法承受這樣的不幸。
     
         ●
     
         葬禮過後,我在澎湖重遇了Cj。那是一個紫灰色的黃昏,我路過一間安靜的小屋,空氣中飄著海的鹹味,風細細吹。一個男人走進我眼裡,往小屋的階梯走去,頭上的帽子被風揚起一角,露出臉來。我一眼就認出了Cj,但他似乎沒注意到我。
         Cj臉上殘留著水的腫脹,然而步履輕盈,彷彿剛去游泳,還抓了兩條魚當晚餐。我在Cj踏進小屋時,偷偷摸摸喊住他,「原來你躲在這裡呀。」
         Cj回頭,微笑看我,沒有出聲。
         「葬禮已經辦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向大家解釋。」Cj沒有開口說話,卻能將心意傳送給我。
         「我替你解釋。」我說。
         「不要,」他指著他的心,一語不發地告訴我,「我喜歡待在這裡。」
         至今我未曾去過澎湖,這理當是一場夢。
     
         ●
     
         Morrison在她的第二本小說中,發明了一個瘋狂的節日,全國自殺日:
         在戰場中發瘋的薛德瑞,熟知死亡並且心懷恐懼,為了將死亡與生活區分開來,他靈機一動想到,假若一年當中有一天專屬於死亡,人們就能將死亡剔除在日常生活的軌道之外,在一整年的其他日子裡,享有平安與自由。
         「為恐懼畫出特定的位置,以便掌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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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德瑞在一九二○年,一月三日,創立了「全國自殺日」,時值第一次世界戰後。第三屆的「全國自殺日」,落在一九二二年,這一年正巧是,「荒原」寫就的那一年。
     
     
     
         转自今日中时“人间”副刊。
     
     
    P.S. 我正在摸索如何在白天找到空隙。一点点细碎的时间,用来看台湾报纸的副刊或翻阅《号外》,倒是正好。通过《鲤 · 孤独》认识了胡淑雯,我觉得她是那本书里写得最好的作者。什么时候去书店,要去找她的《哀艳是童年》。
     
     
     
     
    25 December

    He Shall be Like a Tree

     
    过了这些年月,每次阅读诗篇第1节,对前半部分的感受依然如昔,明净,娴雅,满怀希望而不失含蓄。
     
    Blessed is the man
             Who walks not in the counsel of the ungodly,
             Nor stands in the path of sinners,
             Nor sits in the seat of the scornful;
    But his delight is in the law of the LORD,
             And in His law he meditates day and night.
    He shall be like a tree
             Planted by the rivers of water,
             That brings forth its fruit in its season,
             Whose leaf also shall not wither;
             And whatever he does shall prosper.
     
    --- Psalm 1:1-3 (New King James Version)
     
     
     
    18 October

    悦读·镜鉴·分享

     
    你们千万不要误信有些浅人的话,以为“本意”是找不到的……“好学深思,心知其意”是每一个真正读书人所必须力求达到的最高阶段。读书的第一义是尽量求得客观的认识,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创造力”,能“发前人所未发”。
     
     
     
    ……要说历经现代性的残酷考验,中华文化不论在大陆或是在海外都面临花果飘零的困境,然而有心人凭藉一瓣心香,依然创造了灵根自植的机会。这样一种对文明传承的呼应,恰是华语语系文学和其他语系文学的不同之处。
    ……在一个号称全球化的时代,文化、知识讯息急剧流转,空间的位移,记忆的重组,族群的迁徙,以及网路世界的游荡,已经成为我们生活经验的重要面向。旅行——不论是具体的或是虚拟的,跨国的或是跨网路的旅行——成为常态。……只有在我们承认华语语系欲理还乱的谱系,以及中国文学播散蔓延的传统後,才能知彼知己、策略性的——套用张爱玲的吊诡——将那个中国“包括在外”。
     
     
     
    “共产主义实现时警察还存在吗?”
    “当然不。那时候所有公民都已经学会自己逮捕自己”
     
     
     
     
    01 October

    身体近在咫尺,好事迟迟未至

     
    ——读〈好事近〉,见《鲤·孤独》。
     
      在张悦然的笔下,眼仁的颜色“淡得遥远而无辜”的杨皎皎,却“总有这个本事,把原本平静的感情推向极致”。如果小说的个性可以像一个人,那么《好事近》这篇作品仿佛与杨皎皎如出一辙,在一个散发着看似无辜的青春气息、用流丽的语言细密编织的故事里,将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疏离和拒绝的可能性推向剧烈而冷酷的极致。     
      
       贯穿全篇的身体符码,尤其是叙述者“我”与自己的身体之间的一番有意识的纠葛,是解开这篇小说最关键、也最明显的线索。
      
      然而,从一般反应来看,似乎年纪稍长的人对八零后笔下的“身体”多少有那么一点成见而不愿细究,年纪更轻的读者则又对强烈的意象和刺鼻的气味颇感不安。所以,难免令人遗憾的是,即使在最受欢迎的书评里,也尚未见到对这一作品的深入剖析。小说被简单地贴上诸如“同性恋”、“经血”和“孤独”等标签。这么一来,我想,恐怕很多读者会很自然地碰到一个疑问:为什么小说取名“好事近”?——如果我们相信这个篇名是有意义的话。
      
      身体与生俱来,我们在它里面生,也将在它里面死。与小说中的其他人物都格外不同的是,几乎自始至终,叙述者“我”都对自己的身体有着极清醒的意识,并对身体的状况采取断然而明确的控制。在与杨皎皎“无事可做、唯有相爱”的四年里,一个具有鲜明女性特征的身体永远是横在两人中间的鸿沟,迫使“我”一再遮掩逃避,直至彻底挫败。分手后,带着对杨皎皎欲说还休的思念,“我”选择锐减营养,恣意耗损这具导致爱情破裂的身体,仿佛这么做可以将落空的怀念和徒劳的欲望同时饿死。
      
      小早的出现,表面上最明显的,莫过于扮演了一面镜子,通过正衬与反衬,映照出“我”与杨皎皎曾共同度过的潋滟时光。但这个人物在叙述上的意义并不止于此。借小早这个模特,我复制了过去的生活,在同样的时间,做曾和杨皎皎做过的同样的事,却发现自己不再怀有激情。
      
      从离开小早,到杨皎皎再度出现以前,在这一段不算短的时间里,蒋澄这个人物出现(他的名字或可解读成与“奖惩”同音,而他的人生则演绎了一场同性之恋的奖赏与惩罚),主要是推动情节。然而,真正富有暗示性的是“我”与母亲告别的那一幕,虽然看起来与主线的发展似乎没有太大关系。母亲在临死之前,幽黑的洞口里流出最后的经血,成为欲望的明示。当“我”摘掉氧气罩,便为这种双重意义的欲望划上了句号:是欲望,也是女性意义上的欲望,因为这个欲望无法避免地植根于一个女性的躯壳内。所以,以月经的停止为信号,“我”所做出的了断也是双重意味的:不仅了断身体的女性特征,也了断了欲望本身。
      
      直到杨皎皎再度出现,这种了断开始接受检验,并开始展露它有多么彻底和残酷。
      
      这一次,试图重塑过去的人是杨皎皎,此时的她是一个蒙羞的情场失败者,一个终于认识到自己曾毁掉了什么、失丧了什么而由衷感到悲哀的忏悔者。然而,在徐徐被复制的昔日生活面前,虽然“我”并非心如止水,却始终坚守壁垒。
      
      临近尾声,情节愈来愈剧烈,画面愈来愈刺眼,在一通电话释放了冲动之后,来到一个被二度搬演的近乎变态的场景,“我”以明确的意志阻止自己重蹈上一次的结局。这时候,月经已经恢复,身体顽强地唤回了原有的规律;然而,经过这一场借助身体来完成的了断,“我”的心最终比身体更矜持,更清醒,几近坚不可摧。在最后一幕,这种内在的静冷与外在的滚烫画面之间形成有张力的对比。
      
      在扼杀欲望之后,“我”住在一个接近透明的身体里,与“试着让自己不爱”的孤独妥协,以此交换“不被牵系”的轻松自在。孤独在这里成为安全的屏障,看似出于无奈,但只要熬到伤疤痊愈,就可以最终甘之如饴。
      
      最后来回答一个初始的问题:小说为什么取名“好事近”?
      
      读者都会注意到,从“十个月前”到“一天前”,小说以步步逼近的时间为框架,但“好事”果真“临近”了吗?对于蒋澄来说,他完成了一场报复;对于“我”来说,杨皎皎终于重回“我”的身边,并乞求和好;对于杨皎皎来说,她凭直觉相信,“猜到你不会拒绝我”(何况蒋澄应该是不会来了)……结局似乎朝着每一个人都曾经愿望的方向发展;或者说,小说的确满足了他们各自残存期盼的理由。然而,一念之间,一句特意说得和蔼从容的话,道破彻底的拒绝,让极端的搬演终究归于幻灭。“近”这个字,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即将到来,但也可以意味着尚未到来,甚至最终不会到来。这是标题最耐人寻味之处。
      
      有些错过注定无可挽回。有些惩罚注定冤冤相报,历久弥新。在那之后,或许只有绝望,只有彼此疏离、各自孤独,才是唯一的出路。“一切已经物是人非”——反讽的是,好事可以如此切近,然而或许永远不会到来。
     
     
    * For N.
     
    24 September

    《雪国》:生之渐悟与死之顿悟

     
    火车穿过长长的隧道,“夜的底层变成白色的了”。
     
    每次翻开《雪国》,拂面与这一句相见,就想起在加州时与杜国清老师的交谈,我们共同的遗憾。这句话的日文,似乎中文或英文的翻译都不尽意。
     
    有些书就留下这样的气息,引人一再重返,流连不已。
     
    《雪国》、《千羽鹤》、《古都》的合集,以文学成就而言,《古都》最是单纯清浅,恍若以京都四季风物作背景的莫扎特的音乐;《千羽鹤》的编织承转亲密而微妙,近乎不着痕迹,以超然的叙述技巧蜿蜒探入内心的幽深世界;相比之下,《雪国》则与两部作品都极不一样,透过那样秉赋强烈、棱角鲜明的虚构,摊开一帧按捺不住却无以寄托的精神映像。
     
    从火车穿过隧道的那一刻开始,就处处看见两相映照的风景:岛村眼睛里的两个女子,驹子徒劳而认真的生,与叶子悲凄而凛冽的死之间,构成亮色与冷色、浓烈与柔敛、渐悟与顿悟的对照,实与虚、动与静、续与断的反诘,如霞光对雪色,如镜里照现的妖娆红颜与窗上浮映的迷离秋水;并非对比,亦非张爱玲所偏好的“参差的对照”,而是一体之两面,是生命在抵达死亡以前所兼具的美丽与虚幻,因为不断的消逝,涌出不竭的眷恋。岛村并不仅仅是叙述的取角,也是风景的一部分:叶子与行男之死别,正照应驹子与岛村之生离;而叶子对于死的决然归赴,像透过一粒沙所洞察的世界,照亮了岛村对于生的惝恍缱绻。
     
    解读这篇小说的虚构动机,让我想起另一部成双设对、处处渗透“参差的对照”的作品——《石头记》,贯穿两者的是如此相似的精神底色:是情,是幻?孰真,孰空?是执著于物哀之美,抑或皈依运命的徒劳?当记忆如此纤毫毕见,刻骨铭心,由谁来了悟红尘虚幻,悬崖撒手?
     
     
     
    03 September

    T'ang Quartet

     
      P.S. 昨晚去看《大牌33》(Block 33)的媒体预演。
      一场可以闭起眼睛来欣赏的演出。唐四重奏,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作品包含南洋华人神灵祭拜的元素,以及对个人记忆里的“中国性”的探寻,我知道;但既然没有review的任务,甚至连写点什么的义务都没有,那就乐得轻松自在,爱怎么看(听)怎么看(听)。
      我想,我对舞蹈并无偏见;我只是对唐四重奏有“偏见”而已。但事实上,可以很客观地说,音乐,仍然是演出的灵魂。
     
     
    转:《大牌33》寻找自己的“中国性”(联合早报,2008年8月28日)
     
      《大牌33》是音乐与肢体语言的游戏还是创作呢?唐四重奏、“亚福与朋友”将一起与观众作一次近距离的互动。
      “亚福与朋友”艺术总监郭亚福说,“大牌33”是他小时候的组屋大牌,当时他居住于河水山一带的一房一厅组屋,拜祭活动活跃热闹,家里的神台、周围的庙宇文化,就成了他童年的重要记忆。他说:“当我和唐四重奏在谈‘中国’‘华人’的意义时,就不禁想起小时候看父辈送钱回唐山亲戚的现象,以及那时看见的烧香膜拜、巡境游神等民间庙宇活动。”
      即使到现在,郭亚福仍然记得,他的“大牌33”5楼的住家庙,组屋阴暗走廊的神秘与恐惧感。“当然,现在年纪大了,知道更多,对这些神灵和拜祭祭祀,也有另一层看法。”
      对郭亚福而言,《大牌33》并非探讨神灵,而是一个关于个人记忆和印象,寻找自己“中国性”的作品。
      演出场景将设在一房式的厅里,描写小市民拜神后的幻想。唐四重奏将现场演奏中国作曲家谭盾的《八种颜色》和胡小欧《么些》。
      唐四重奏的黄毓颖说,选择这两首曲子,主要是因为它们具有浓厚的东方色彩,而且曲子用了现代作曲法谱写,有京剧中的技法,有也中国少数民族音乐的技巧、节奏等。
      黄毓颖说:“比如我们在演奏时,除了平常的弹、拨、拉之外,还有用舌头发出打击乐声音,用脚板打拍子,感觉像耍杂技,挑战性挺大的。”
      唐四重奏这次演出更大的挑战是,呈献他们生活的一面。他们将不会像打领带穿西装,而会穿着短裤、拖鞋出现。
      郭亚福说:“大家对唐四重奏的印象也许是衣冠整齐,其实他们私底下都随性,喜欢穿短裤和T恤。既然这个演出叙述的是非常生活化的场景,我便要求唐四重奏穿得随性一点,就像你从组屋窗口看出来的平凡人似的。”
      他保证,这次演出将给大家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唐四重奏”。
     
    《大牌33》
    日期:9月4日-6日;时间:晚8时;地点:国家博物馆 History Gallery Glass Hall. 票价:$30
    购票:国家博物馆,tel 63323659,网上订购 www.nationalmuseum.sg
     
     
     
    01 October

    Joshua

     
          星期一的上午,在电影院里,最后一排就坐着我,我坐在正中间。
          前面还有一两对恋人,但电影放着放着,两个原本隔开一点距离的身影就渐渐融为一体。
          难得有悬疑片这种能够让条条神经都充分苏醒又彻底放松的灵药——不过,我对这味药方颇挑剔,基本上卖弄魂灵鬼怪或掺杂血腥暴力之流都不合口味。但碰上还不错的悬疑片,要看就要去电影院看——仿佛坐过山车,间中个别时刻也可能冒出打退堂鼓的悔意,但终究踏出影院、重回人间的那一刻,感觉非常过瘾。
          这部片子没有魂灵鬼怪也不沾血腥暴力。本来就没有必要。倘若无知是惊悚的前提之一,那么离我们最近、也最泛滥的盲点就散布在人类隐秘的内心深处,我们自己,或身边的人们,那些清澈而专注的眸子后面,目光无法穿透的领地。故事的主角是一个9岁男孩,而情节的推进则靠男孩的父母——与男孩相比简直愚不可及的两个成年人,但又有血有肉、基本合乎情理。故事主题平庸,成就其不寻常之处的是叙述技巧:缜密的编织,灵动的细节,试图封锁秘密的人物表情与暗暗将这些秘密泄露出来的音乐和氛围……虽然还不至于无懈可击,影片毕竟有一点是格外有力的:真正的惊怖并非来自想象和画面所铺陈的灵异世界,而是来自身边这个熟悉得常常让我们视若无睹的尘世人生。
     
     
     
     
     
    17 September

    The Home Song Stories

     
          检阅这个私密的故事仿佛抚摸玻璃渣子,形状不一但都支离破碎,充满令人心痛的创口。在一定程度上,我是因为预先了解到这是关于导演Tony Ayres(澳洲华裔)自己的幼年回忆——对一个孩子而言充满动荡和错愕、无法把握的生活,对一个成年作家而言更是不堪回首的个人历史——才决定去电影院看这部片子的。
     
          一个朋友说,这是一部关于母亲、抒写母爱的作品,但我终归无法认同(本来想保持沉默,最终又忍不住去桐音写了一帖)。在我看来,玫瑰(陈冲饰)的血管里没有这么崇高的母性成分;母亲的角色固然再明显不过,且不乏种种证据,但潜伏在她扭曲的内心世界背后的欲望则构成另一层面——后者的份量更重。鱼头的细节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线索——我的朋友善意地揣测,母亲总是把更肥厚的鱼肉留给子女而自己啃鱼头,以至于子女带着这样的印象长大还以为鱼头是母亲吃鱼时的最爱——我总觉得从心理剖析上,鱼头的选择悄悄暴露出玫瑰个性中强悍、想要成为主宰的一面。从她的往昔看来,她对少女时代在家因为性别、也因为排行最小而受轻视的遭遇怀着不得疏解的憎恶(这或许成为她日后拼命试图补偿的注脚之一);与此恰成对照的是,当她融入第一个真正疼惜她的人给她的爱慕里,或沐浴在镁光灯下和恭维之声里时,她是多么惬意自得……在她依附男人生存的外表下,她的内心欲求渴望成为主宰,投射到外部就演变成对房子和对男人(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Bill和Joe)的控制——哪怕她自己此刻正寄人篱下而毫无这种能力可言。这是铸成悲剧的一大原因。换言之,倘若歇斯底里地试图攫取并不存在或即使存在也并不属于你的东西,以绝望收场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那么,玫瑰拥有些什么呢?她没有别的资产;她能够加以操纵和利用的只有自己的容貌和身体,而这样的“资产”正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幅贬值——她自己也知道得很清楚。所以,当她再度征服了Joe(戚玉武饰)之后,青春恣意焕发、心情如此靓丽(而车后座的两个孩子则闷到要死);这也是为什么当她意识到Joe最终离弃了她而选择了她的女儿之后(与此同时May最初开始展露性感,酒楼上人对她年轻姿容不吝赞美),便爆发出心理变态的怒火。真正爱女儿的母亲会为女儿身上延续了自己的青春而欣喜,但这位内心苦涩的母亲却无法忍受与女儿的对照:女儿愈是青春逼人,愈是提醒母亲她已经永远失去、不复再得的东西,而日日捉襟见肘、朝不保夕的窘境则印证了这种失落的直接后果。可以直截了当地说,玫瑰并不是为了好好养大May而活下来;只是因为May的存在让她从另一个途径重温了她曾拥有过的最好的东西,她才一直保留着女儿;然而,当这份宝贵变质成为对比和刺痛时,她就无法控制地展现出疯狂和变态的一面。
     
          在电影的官方网站上,synopsis短片里留下Joe的一句话:You’re crazy. 我想这并非偶然。Rose is indeed crazy. 用心理医生喜爱的词汇:“躁郁症”,三个字可以概括她后期的行为和心理。可惜她的孩子们只目睹了结果,却未看到原因,所以对他们而言是一波接一波的错愕和打击。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成年后都拒绝再谈到母亲,却各自以各自的方式展开解谜的追寻:姐姐修读了心理学;弟弟(也就是影片导演)读的是文学和哲学,并一再通过叙述,通过写作和电影试图理解他的母亲。据知这不是Ayres第一次以母亲作为他的题材。
     
          回到题目上来,HOME(这个概念我相当感兴趣),对于这一家人,HOME又在哪里呢?我想玫瑰所要求的HOME包括稳定而舒适的生活,听命的丈夫和孩子,此外还得加上无闲杂人等的干涉(包括丈夫的至亲或朋友)。这样的一个HOME在她的处境下是不存在的——所以她最终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曾经爱过她、她也真正爱过的人同样的告别方式,完成她的RETURN;而对于作者——或也可以包括他的姐姐——他们只有通过种种心理的探究和治疗,尝试理解;然后,希冀与这段不堪回首的往昔和解。
     
     
    P.S. 仍未明白片名中的“”字,不知道指什么。
     
     
     
     
    13 September

    鳟鱼的马达

     
          “跟人类最相像的生物可是鳟鱼喔”
     
          明白这句话以后,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听见自己体内那台“鳟鱼的马达”——我曾尝试用各种方法去接近、去形容、去表述,而如今我懂得了它的另一个名字。它制造摩擦,也带来暖意;它驱动生命,也引领向死亡。即使偶尔忙碌而暂时忘却了聆听它的声音、它的节奏和悸动,可是——“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不会解释这句话,这是一开始就决定了的;后来我明白了,所谓涵义,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既不必要也并非我所能够对除我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解释清楚的。
     
          其实我要说的很简单,种种微妙的变化从一篇小说开始:右侧的链接——“蓝色的海”——《午后的意大利面》,scroll, scroll... 出于对作者的尊重也应该从最下面的小说第一节开始读,你说是吗?请别太介意作品中明显的村上春树的风格,包括狡黠的比喻和对数字化的细节的执著,还有比爱好文学的人通过借鉴和模仿来表达对自己偶像的崇拜更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无论如何,其实我要说的很简单,希望你会一直读到关于“鳟鱼的马达”那部分。虽然你未必如我一样对这一部分感触最深,或许读完全篇后你也可能如我一样对结尾的处理未尽释怀,但倘若能读到“鳟鱼的马达”,继续与否,我想,该都不至于愧对你花在阅读上和作者花在编织故事上的一小截生命了。
     
     
     
     
    22 August

    "Currer, Ellis, and Acton Bell"

     
    勃朗特三姐妹曾分别用这三个笔名,发表少量诗作;诗集本身谈不上成功,倒致使同时代的人误以为这三个名字来自同一作者,即大姐Charlotte。她先在Jane Eyre第三版做出简短的澄清,显然收效甚微;后值《呼啸山庄》重印,Charlotte写了一篇长文追述姐妹三人的创作缘起和这些笔名的由来,并透过两个妹妹的性格辨析应如何解读她们各自最主要的作品。文章最后一部分,Charlotte回忆她如何亲眼看着两个妹妹在数月之内先后挣扎着把生命交到死神手中的痛楚历程,读来令人动容。
     
    Charlotte这样回忆《呼啸山庄》的作者Emily:
     
    "In externals, they were two unobtrusive women; a perfectly secluded life gave them retiring manners and habits. In Emily’s nature the extremes of vigour and simplicity seemed to meet. Under an unsophisticated culture, inartificial tastes, and an unpretending outside, lay a secret power and fire that might have inflamed the brain and kindled the veins of a hero; but she had no worldly wisdom; her powers were unadapted to the practical business of life: she would fail to defend her most manifest rights, to consult her most legitimate advantage. An interpreter ought always to have stood between her and the world."
     
    关于小妹妹Anne,Charlotte这样写道:
     
    "Anne’s character was milder and more subdued; she wanted the power, the fire, the originality of her sister, but was well endowed with quiet virtues of her own. Long-suffering, self-denying, reflective, and intelligent, a constitutional reserve and taciturnity placed and kept her in the shade, and covered her mind, and especially her feelings, with a sort of nun-like veil, which was rarely lifted."
     
    大姐最后这样深情地怀念两个早逝的妹妹与她们被同时代人误解的才华:
     
    "Neither Emily nor Anne was learned; they had no thought of filling their pitchers at the well-spring of other minds; they always wrote from the impulse of nature, the dictates of intuition, and from such store of observation as their limited experience had enabled them to amass. I may sum up all by saying, that for strangers they were nothing, for superficial observers less than nothing; but for those who had known them all their lives in the intimacy of close relationship, they were genuinely good and truly great."
     
    最近开始重读《呼啸山庄》——记不清这是第几遍读了。年来似乎已演变成一种根深蒂固的需要,需要不时回去,回去那大风呜咽、石南盛开的广漠的旷野,潜入那些浑然天成却在极度挣扎中扭曲的灵魂,再度重温那份古朴、庄严而刻骨铭心的激情,那如Charlotte所说的"perverted passion and passionate perversity"。一个比照现实有断层和隔阂的故事,可所谓的“现实”又是什么?谁知道,谁说过,“梦是唯一的现实”——对于一个彻底的唯心主义者而言,心灵之外并无真实存在。
     
     
     
     
    09 June

    Back to Matthew

     
    今晚,重新开始读马太福音。
     
    马太福音或许不是四部福音书里最精华的,我想那应该是约翰福音——事实上我一直认为,约翰福音或许可说是集整部新约最精华之所在。然而马太福音在我最初接触到信仰时曾给予我重要的启示,所以年来不时回去重读——而这两天我又一次感受到这么做的必要。
     
    摘录最喜爱的经句之一:
     
    Your eye is a lamp for your body. A pure eye lets sunshine into your soul. But an evil eye shuts out the light and plunges you into darkness. If the light you think you have is really darkness, how deep that darkness will be!   (Matthew 7:22-23, NLT)
     
    论心里的光
    “眼睛就是身上的灯。你的眼睛若了亮,全身就光明;你的眼睛若昏花,全身就黑暗。你里头的光若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大呢!” (太7:22-23)
     
     
     
    02 June

    A Taste of Chalcography

     
    还没来及贴礼物之二,先说说昨晚去新加坡美术馆看的卢浮宫藏铜版画展。
     
    展品并不算多,大约四五间房间的样子,这样正好,可以有充裕的时间一幅幅看过去,而不致于疲劳。对我来说,铜版画与其说是扣人心弦的艺术,倒不如说更接近一种精致的技术,科学、谨严、历久而且可以复制(虽然这和成批生产还是有很大距离的)。如果就题材上说,印象里凡尔赛宫及一系列庆典纪念的画作非常有意思,精准的几何构图,繁密细致的场面以及里面不失惟妙惟肖的人物刻画等等,都值得仔细赏玩;相比之下,部分仿拟经典作品的铜版画就没有那么有趣,J.L.David几幅新古典主义的作品还好一点,比如蒙娜丽莎就显得比原作单薄、粗糙、刻板很多,Delacroix的一幅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失真得近乎好笑……再至于缩在一个角落的寥寥几幅当代作品,呃,因我目前还没有能力看这样的画作,所以也无从置评。
     
    此外,没想到这段时间周五晚上这么多人去美术馆,大概是因为特展平日8块钱的门票太贵了……人真的是多了一点,我看我应该换个时间再去一次,顺便去看曾梵志的画展。
     
     
     
    05 March

    A Time to Every Purpose

    There is a time for everything, a season for every activity under heaven.

    A time to be born and a time to die. A time to plant and a time to harvest.

    A time to kill and a time to heal. A time to tear down and a time to rebuild.

    A time to cry and a time to laugh. A time to grieve and a time to dance.

    A time to scatter stones and a time to gather stones. A time to embrace and a time to turn away.

    A time to search and a time to lose. A time to keep and a time to throw away.

    A time to tear and a time to mend. A time to be quiet and a time to speak up.

    A time to love and a time to hate. A time for war and a time for peace.

    --- Ecclesiastes 3 (New Living Translation)

     

     

    13 February

    Always the Hours

     

    "You cannot find peace by avoiding life, Leonard.

    ...To look life in the face. Always to look life in the face and to know it for what it is. At last to know it. To love it for what it is, and then, to put it away."

    --- From The Hours, 2002.

     

    07 February

    Beareth All Things

    翻开书,翻来翻去,不知道是我在翻书还是书在翻我……最后找到这一句话,只读这一句,在这样的时日,内心触动不已: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哥林多前书13:7-8)

    Beareth all things, believeth all things, hopeth all things, endureth all things. Charity never faileth. (1 Corinthians 13:7-8, KJV)

     

     

    24 January

    读《论语心》

     

    从去年11月至今,这本不过两百来页的书一直放在案头,我察觉自己像不舍得把它放入书架似的,更愿意放在顺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以便不时翻开重读。  

    这本书就是我在国大汉学系的老师劳悦强先生所著的《论语心》。

    在十三篇《论语》笔记的背后,似乎不是劳师在说话,而是他多年读书(尤其潜心熟读玩味儒家经典)更兼阅人察世的整体经验在对我们说话;所说的内容非关学术蹊径,亦不图立言传世,只在以个人难忘的读书思悟,尝试拂去积在“儒家”二字上层层叠叠的历史尘垢,或许能帮助读者耳目一新、重新接近并切身体会夫子的性情为人。  

    举一例来说,孔子真如人云亦云所描绘的那么食古不化、拘泥礼节吗?劳师举出两件事。守三年之丧古有成法,但〈阳货〉篇中谈到,宰我认为,三年过长、一年足矣;孔子听后问他:“食夫稻,衣夫锦,于汝安乎?”在宰我表示“安”后,孔子答言:“汝安则为之。”另一次,子游请教老师,礼法中没有,那么国君是否还能按生母的丧制来为保母送终?孔子认为,这虽然有违古礼,却并非没有破例的情况,鲁昭公出于“弗忍也”,虽破例却合乎人情,亦是可以接受的。换言之,孔子毫不含糊地表示,表面的、外在的物质与程式并不能与“礼”的内涵划上等号;倘若心意不复存在,勉强其服从“礼”又有何意义呢?依夫子自己的话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知礼、更知道在什么情况下无妨破例的孔子,是不是颇具备“反传统”的现代精神?相比之下,未曾静心读过《论语》、仅凭人云亦云便给孔子贴上“道德教条”、“墨守成规”等标签的现代人,是不是反而在“墨守成规”?

    劳师多年来钟情的正是这些被曲解的经典;穿越历史时空的隔膜,透过众多细节重构先贤的人格魅力,正是他的功夫所致。无论在当年的课堂上还是在这本有分量的小书里,他始终尝试向身边的人传达一个重要的前提:走近先贤,从撇开成见开始;没有专家学者的意见会比你自己的一颗虚心、一份诚意和一番真情更宝贵。然而,滤去成见远比成见本身要难教得多——何况现下更多学生着眼的只有成绩,更不必说浮躁的社会人心。所谓“知其不可而为之”,这也就是为什么从这本描摹论语心的小书里,我再次触到那颗恒定的师者心。

     

    * 昨天发表的一则随笔。

    22 January

    “我们度尽的年岁好象一声叹息”

    求你指教我们怎样数算自己的日子,

    好叫我们得着智慧的心。

    ——诗篇90:12

    03 January

    新年

    眼前又是忙碌的一年。不过,今年就不订立什么新年计划了:因为据去年的经验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前年圣诞节倒是订了三个计划,结果一年后只实现了半个,所以决定今年不要故伎重演了……

    这两天在家看了四部电影:

    《青红》——从《17岁的单车》到《青红》,王小帅的观察和思考明显比原先要成熟了;片中一些景色画面以及导演力图抽离的叙述方式,都让我想起陈凯歌较早期的一些不错的作品。在一片满城尽骂黄金甲声中,我想,倘若第六代导演果有长进,那么第五代导演(指大陆地区)就随便他们堕落去吧。

    《功夫》——烂,纯属浪费时间,看完非常后悔,而且是越看越后悔。我心里纳闷的是,李欧梵怎么想得起来拿周星驰来做学术?不过李也从来不是大师。

    The Others(中文译《不速之吓》)——惊悚片也可以很好看,不靠血腥或难堪的鬼面吓人,胜在情节编织的聪明和人物刻划的感染力。

    Being There(《妙人奇迹》)——老实说,这部二十多年前佳评如潮、甚至获得奥斯卡的影片,很难评价。虽然看得出导演的用意,但仍觉情节过于牵强,或许这就是西人所谓的"satire"。昨晚看到一半,象和我都忍无可忍,象开始上网检索资料,我开始在电视机前熨衣服……

     

     

    05 October

    九月所读的书

    亨利•大卫•梭罗著,康乐意译《湖滨散记》(Walden, by Henry David Thoreau)(台北:万象图书,1998年7月初版) Walden? It could well be named “Eden”, I think.

    *

    麦可•翁达杰著,陈建铭译《菩萨凝视的岛屿》(Anil’s Ghost, by Michael Ondaatje)(长沙:湖南文艺,2004) ——作者更广为人知的作品是The English Patient。这本书关于杀戮与存在,真相与人间的情爱,地点在锡兰。我已经很久没有读到这样杰出的作品,同时被历史的冷静观照、诗意的文学情境、深邃的人物塑造和电影般的悠远画面深深触动。

    *

    韩良露《微醺之恋:旅人与酒的相遇》(台北:方智,2001) ——面对这样游走天下、知识丰富的饮者,畅饮她惬意的文字,让我不好意思简单地以“小资书”来归类。